“袁克定炮制假《顺天时报》”真伪辨

 

  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伪造赞成“称帝”的《顺天时报》哄骗父亲,这个故事,自从袁世凯之女袁静雪(袁叔祯)在1963年《文史资料选辑》第74辑发表回忆录《我的父亲袁世凯》,首次讲述之后,半个多世纪以来被众多书刊媒体引用传播,家喻户晓,人们信以为真。

  但是这一说法,在6月23日电视节目《历史明镜》第44期中,却遭到应邀当嘉宾的袁世凯曾孙、袁克定之孙袁緝燕(原始)的强烈否定。他斩钉截铁地告诉观众,此事子虚乌有,“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以下是这次节目有关段落的文字整理稿,全文将由《新史记》杂志刊登。

  电视节目《历史明镜》第44期
  时间:2017年6月23日下午3时直播

  嘉宾:原始(袁世凯曾孙,加拿大华人画家,原名袁缉燕)
  主持:高伐林

 


  原始,袁世凯曾孙,加拿大华人画家,原名袁缉燕。

  主持人:原始先生,我们知道,您的曾祖父袁世凯有一妻九妾,她们生有15个儿子、17个女儿……

  原始:17个儿子,15个女儿。

  主持人:噢,抱歉,我正巧说反了!而他在世时就已经有了很多孙辈,袁氏家族是一个人数庞大的家族。关于袁世凯后人的情况,例如分布啊、遭遇啊,等等,能否给我们做些介绍?

  原始:这方面,我可能会让你们失望:知之甚少。

  为什么呢?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因为我的祖父,是袁世凯的长子袁克定。

  袁世凯国事繁忙,家事就顾不上管了,尤其是这么多的子女,他将管束的责任委托给长子。袁克定对弟弟妹妹管教严苛,引起弟弟妹妹不满。袁世凯去世之后,由徐世昌主持分家,各房自立门户之后,与大房也就是袁克定这一支,就来往甚少了,有的甚至断绝了关系。

  我童年——也就是四十年代后期——只对袁氏家族中的两人有印象,一位是四爷爷袁克端,一位是他的儿子袁家宾,他们父子与我家有来往。为什么有来往?因为袁克端抽大烟,他分家得到的财产,到四十年代后期都抽光了,生活很困难,经常到他大哥也就是我爷爷袁克定这儿来借钱度日。据说,袁克定还将自己的财产中的一部分转赠给了他。所以我对他,有了深刻印象。有时他派他儿子来借钱,所以我也就认识了袁家宾。

  四十年代后期,我父亲在燕京大学和北师大教书,那个年月物价飞涨,大学里经常发不出工资,我们家的经济也越来越困难。有几次袁家宾来借钱,我父母不想见他,要佣人去对他说不在家。还有几次,虽然见了面,但是谈话很不愉快,给我留下了印象。

  1949年之后,袁氏后人的日子都不好过,各房与大房之间就几乎断绝了来往。因为共产党执政了,每个人的社会关系都是越简单越好,也就促成了关系的疏远。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2009年袁氏后人在河南项城聚会,成立了袁氏家族联谊会,我才第一次见到了许多袁氏后人。所以我说会让你们失望:对袁世凯身后各房的情况,知之甚少,不能乱讲。

  主持人:我理解,我们都是从那个年月走过来的,政治的大帽子在那儿等着呢,随时可能落下来:“要翻天”“要翻案”,少来往就少麻烦。
  我们来谈谈您的祖父袁克定吧。您与他有很多接触吧?

 


  袁克定——袁世凱的長子(1878—1958)

  原始:跟祖父袁克定接触多,主要是在四十年代后期,我五六岁的时候,与他一同住在颐和园清华轩。那时我母亲患病,袁克定就特意关照,让儿媳妇去颐和园养病。我那时还没到上学年龄,就跟着母亲一起在颐和园住了将近两年。

  我记忆中,袁克定住的那地方,很少有客人来访。他每天除了看书、写字、弹古琴,就是带着随从在长廊上散步,一天都听不到他讲几句话。现在回想起来,他就是一个很古怪的老学究。

  我长大了一点,了解的历史知识多了一些,他在我脑海中的形象就更丰富了。我知道,在日本人占领北平之后,曾经邀他出任北平市长,他拒绝了。五十年代初期,他被聘为中央文史馆的馆员,但是到他1957年去世,从来没有写过一篇回忆录。与某些卖祖求荣的人相比,我觉得他还是有骨气的。

  主持人:对不起,我打断您一下,您刚才说,他是1957年去世?现在一般都是记载他1958年去世呀?

  原始:1958年是我的奶奶去世,那时正是大跃进。我爷爷是前一年去世。我记得很清楚。

  主持人:对,您那时已经快成年了。

  原始:是的,我16岁,已经记事了。我确切地记得,他是1957年去世的。

  半个多世纪以来,许多研究历史的人一提到袁克定晚年,就说他“贫困潦倒”,至于他贫困潦倒的原因,很少有人提到。借今天这个机会,我想介绍一下。

  自打袁世凯去世之后,袁克定很快就离开了社会大众的视线,过起了隐居的生活。他每年大部分时间带着随从、厨师、按摩师等等,居住在威海卫海边的一个大房子,偶尔回到北京、天津小住,也是住在利順德这样的大饭店,包租上一套房间,花钱如流水。他拥有启新水泥公司、开滦煤矿的股票,每年的分红是很可观的。四十年代初,他的一个崔姓管家,不断地将袁克定收藏的古玩一件一件偷走,居然在北京琉璃厂开了一家古玩店。这件事后来被袁克定知道了,他也没有报案、追究,只是将崔管家解雇了。这说明什么呢?一是说明他待人宽厚,第二也说明他不看重这些身外之物——他见过的大场面、值钱的东西多了去了。

  四十年代后期,他要跟他的表弟张伯驹相比,肯定算是破落了。但是跟普通人相比,我看他还是相当富裕的。举个例子:他花了很高的租金,租住在颐和园的清华轩,那个房租不是一般人能承当得起的。我对那一段童年的回忆,家里雇了仆人、厨师、按摩师……墙上挂满名人字画,多宝格上摆满了古玩。

  后来,袁克定被驱逐出颐和园,除去衣服和随身物品,他珍藏的古玩字画,还有古籍珍本,一概不许带走,全部被没收。

  主持人:是谁没收的——国民党还是共产党?

  原始:共产党呀!具体时间记不太清了。

  主持人:是北平“和平解放”之后了。

  原始:当时住在那儿另外一个院子的还有溥心畬。共产党一进北平,就把这些人都轰出颐和园。把袁克定的这些东西都没收,理由是什么?“这些东西都是属于颐和园的”!这就不讲理啦,怎么会属于颐和园?谁租房子还给你配备文物古玩呀?没有这样租房子的吧!但当时没法讲理呀,袁克定一点办法都没有,幸亏他的表弟张伯驹出手相助,把他接到了自己住的叫承泽园的一个大庄园居住,否则他连个住处都没有!这才是他五十年代初穷困潦倒的原因,什么都没了呀,都被抄了,扫地出门嘛。

  那些写回忆录的文史馆员,我想他们未必不了解实情,但是那个年月,他们为了生存,敢说真相吗?

  主持人:谈到您爷爷,不能不谈到一件不光彩的事,这就是“假《顺天时报》事件”:他炮制了一份假《顺天时报》来哄骗他父亲,促成了袁世凯称帝。我们本着不“为亲者讳,为尊者讳”的态度,要请您谈谈怎么看待这件事?

  原始:行,我讲讲。
  这件事在民国史上原本是一件子虚乌有的小故事……

  主持人:子虚乌有?您认为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原始:根本就没有这回事!

  为什么我觉得应该将它提出来讨论?原因是这个故事流传甚广,一件找不到史料支持的、仅仅出自一个人口述的所谓“事件”,竟然成为研究这段历史的重要资料来源。

  主持人:您说是“一个人”,但这“一个人”可非同小可啊,她是袁世凯的亲女儿,袁克定的妹妹,算辈分是您的姑奶奶吧?

  原始:没错。

  主持人:我记得,她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在政协的《文史资料选辑》里发表了五万多字的回忆录《我的父亲袁世凯》,里面讲的这件事。其它写到这件事的文章汗牛充栋,然而追究来源,只有一个,就是她这篇文章。不过,虽然她是“一个人”,但这个人的身份可太不一般了,所以请您给我们详细讲讲。

  原始:正因为她是袁世凯的女儿,所以她讲的这个故事,才有欺骗性。很多严肃的历史学家在研究袁世凯称帝的原因时,将这件事列为称帝的原因之一。甚至很有影响的电视剧《走向共和》也采纳这个情节,将它拍成一段很富有戏剧性的历史故事。这件事经过发酵,发展到今天,似乎成为确凿的史实,这就不得不严肃对待、认真考证了。

 


  《順天時報》相當於當時日本外務省在中國的半官方媒體。

  针对这一事件,近年来我向众多历史学家请教,并且与他们一起分析,同时与很多袁氏后人深入探讨,最后得出的结论是:袁静雪的文章不可信。理由是:

  第一点,根据顾维钧的回忆录记载,袁世凯的办公桌上每天早上都摆放着十几份全国主要报纸,供他参阅。假如其中有一份袁克定炮制的假《顺天时报》,其立场与其它十几份报纸截然相反,一定会引起袁世凯注意,追查这份报纸的来源。别的报纸都反对他称帝,这份报纸为什么会唱反调?而且还是日本人的报纸。即便是这份报纸迎合了他称帝的愿望,他也不会无视那十几份报纸反对恢复帝制的呼声。仅仅凭一份报纸就做出称帝的重大决策?如果袁世凯智商如此低下,他怎么能在清末乱世中坐到大总统的位置?

  第二点,根据中国社科院马勇教授对清末民初社会的了解,他分析说,当时要办一份报纸,采编、印刷,得购置设备,这是一项大工程,袁克定未必有能力做到。即便是他做到了,也需要雇佣很多人,要得到很多人的帮助和支持,参与此事的人会很多,他要印一份报纸,这件事肯定就会有很多人知道。离奇的是,马勇教授特意遍查当时史料,除袁静雪回忆录里这么说之外,竟然没有一个人看到过这份报纸,也从未有人提出过“假《顺天时报》”这件事!一直到了四十多年后才由袁静雪首次披露。这就让我认为,袁靜雪所说,可能是不真实的。

  第三个理由,袁世凯恢复帝制那段岁月,袁静雪还是一位十几岁的少女。对中国社会稍有几分了解的人都知道,那个年代官宦人家、大户人家的小姐,每天所做的事不外乎读私塾、做女红、学习琴棋书画,绝无可能参与父兄辈的官场或商场事务。当年的袁静雪那样小小年纪的总统府小姐,居然关心一份《顺天时报》的真伪,就如同说她关心天外来客一样,那是不可能的,因为她不具备应有的知识。

  这是三条理由。下面,我想分析袁静雪写这篇文章可能的动机。

  五十年代初,袁静雪被聘为中央文史馆馆员,袁克定在同时期也被聘为馆员,但是袁克定从未去上班,也未写过一篇回忆录。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都知道,被聘为文史馆馆员意味着被列为“统战对象”,每个月有五六十元的“高薪”——当时一个普通人只能挣三四十块钱。满清民国的遗老遗少,没人不想进入文史馆,要是进去了,那就拿到了一份俸禄啊,那也是很大的一份荣耀啊,是很幸运的。

  但是作为馆员,要不断地写回忆录,要揭露、要批判清末民初和国民党统治时期的官场腐败及政客的丑陋言行。袁静雪被聘为馆员,她能写出什么有价值的回忆录?难道每一篇都写些总统府小姐的起居生活琐事?但又必须要写啊,无奈之下只好写袁克定。因为袁静雪明白,按照官方口径写袁世凯,后果是什么?会遭到全体袁氏后人的唾骂;但写袁克定,将会得到袁氏后人的掌声。袁家以外的人可能不了解,袁克定是他众多弟弟妹妹眼中的恶霸教师爷,整天摆出一副“长兄如父”的严肃面孔,对弟妹之中某些人染上的富家子弟的恶行严加管束。袁世凯常年忙于官场政务,无暇管教众多子女,他将这个权力交给了袁克定。袁世凯万万没有料到,由此种下一个恶果,袁世凯死后徐世昌主持分家,各房自立门户,自此以后的几十年间,各房都不与袁克定的大房来往,背后都骂他,并且将袁世凯恢复帝制并最终失败的责任,全部怪罪到袁克定头上。

  历史发展到今天,经过众多历史学家的研究证明,袁世凯恢复帝制,是有着广泛深刻的历史原因、社会原因及文化背景,绝非一份“假《顺天时报》”造成的。

  袁静雪五十年代写文章讲了这个假故事,咱们可以原谅,但我希望,广大历史研究者、历史爱好者应该在以后的著述、讲座、授课等等活动中,对“假《顺天时报》”这个仅仅是一个人口述,没有史料依据的所谓“事件”,认真推敲其真实性;我希望,历史学家探究袁世凯为什么恢复帝制,把重点放在封建集权传统根深蒂固的中国历史、中国社会、以及中华文化背景……等等更多的原因上,从而起到警世后人的作用。

  主持人:您讲得非常好!提出了一个存有很大疑点、非常值得辨析的课题。关于“假《顺天时报》”这件事,以前我也不是没有疑惑。因为按照袁靜雪的说法,袁克定搞这个假报纸,不是只在某一天给他爸爸看,而是要在一段时间内,每天要给他爸爸呈上一份《顺天时报》。每天最少也得四个版吧,就算是四开报纸,像后来的《参考消息》那么大,每天的报纸也得用消息、广告、文章填满,还得有报头、图片,配得像那么回事……

  原始:这得一套班子。

  主持人:是啊,那时候不像今天科技发达,现在一般人,有一台个人电脑,不用专业排版软件,就用Word,也完全可以排印出这么一份报。但那时,要人检字排字,还得上印刷机,那些消息还都得写得八九不离十,不然袁世凯一看就露馅了。这不是袁克定一个人能搞得定的。也就是说,写稿、编稿、排版美工还都不能是一般人。越是人多,越难保密,但是这么多年来,除了袁靜雪这一个孤证,没有任何人披露,这确实太奇怪!您刚才说,马勇教授研究过,没有发现能够证实这件事的史料。马勇教授我知道啊,他是中国社科院近代史研究所研究员,博导……

  原始:是研究辛亥革命和北洋的专家啊!

  主持人:对。所以如果马勇教授也这么说,那是很有分量的。

  原始:话说到这儿,我必须要补充一句——我要避嫌,免得有人说我是为我的祖父开脱……

  主持人:(笑)请讲。

  原始:我不能确定地说“袁克定内心深处不想当太子”——我并没有把握,不能说这个话。我只是认为,他用一份假报纸骗他爸,然后挨了一顿揍,这件事,几乎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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