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美关系太大所以不能倒

 

  感谢周总邀请我参加这么一个活动,中美关系是一个太复杂的关系,我当然是研究国际关系、中美关系的,但是我研究的只是中美关系的某些部分,肯定不是全部。刚才周总讲在座很多都是大公司的高管,在跟中美关系相关的岗位上工作了很多年,在跟美国打交道方面有很多经验。如果把中美关系比作是大海,那在座的各位都是在海里游泳的人,所以你们对中美关系的很多方面是有亲身感受的。我在智库工作,实际上是在体制内,中国现代国际关系研究院是一个体制内的智库,很长时间是中国最大的体制内的智库,我70年代进入这个单位,那个时候有六七百人,现在也有三百多人。我们所接触的东西和你们所接触的是很不一样的,我研究的部分是为决策服务的,但是没有真正在海里游泳,所以跟你们的体验有很大的不一样。打个比方,我们的角色像是在海边的高楼里观察大的情况、形势,包括海上的船来来往往,哪一块起了什么风暴等等,大概可以做这样的区别,所以这个叫做宏观研究。另外一部分就是我们的外交关系,这里牵涉到政策、决策、互动、博弈、竞赛、合作等等。以上就是我跟你们在中美关系问题上的一些区别。我们这些人其实更愿意跟你们在一起,这比跟同行在一起议论中美关系更有乐趣,因为从你们这里可以了解到很多我们不知道、没有感受的部分。

  我今天讲中美关系,详细说是解读当前中美关系。现在大家最关心中美贸易战,"贸易战"这个说法,有人赞成说是"战",有人说不是"战",其实中文贸易战的"战"字是一个比较模糊、宽泛的词,严谨一点说现在不是贸易战是摩擦,,用英文可以说是war,或者说是battle,怎么翻译影响都不大,主要讲的就是这两年在中美经贸问题上产生的摩擦导致双方剑拔弩张,至少是关税战是打起来了。在我来看,这个发展恰恰在很大程度上反映了中美关系进入新时期的一个主要特点和状况。

  中美贸易战大体上可以从两个层面来看,一个就是经贸层面,但是这次和以往不一样,后面更重要的背景就是战略层面。经贸层面比较简单,为什么会有这个贸易战,大家知道美国人提出了几个要求,几个简单的目标,都是特朗普上台以后,在他的所谓"美国优先"的外交第一原则之下对华经贸关系提出来的,第一个目标就是要消除赤字。中美贸易数额现在大约是五千亿到六千亿美元之间,但是美国有3700亿左右的贸易逆差,这个对特朗普要振兴美国经济来说是不可忍受的,他的逻辑很简单,这么多逆差等于夺走了美国多少万人的工作岗位,所以他认为这个逆差是不行的,而且要很快消除这个贸易赤字,这也是他的一个目标。第二个目标也很简单,他说中美之间经贸关系存在着极大的不对等,所谓不对等就是美国人给中国的各方面开放宽松条件,中国没有给美国,中国这边有很多限制,现在这种不对等也给美国造成了巨大的伤害,不能再继续下去,所以他说我当政以后要消除这种不对等。归纳起来就是两个目标,消除贸易赤字、消除不对等。但是对中国来说,这两个目标可是太难了,我们的确存在这两个问题,但是为什么会产生这两个问题,用中国词汇里用得最多的一个词来说就是这个事情太复杂了,哪那么容易解决?得慢慢来。特朗普说慢慢来不行,我就是不能慢慢来,所以这个问题就对立起来了。特朗普说如果我给你的要求、时限,你如果达不到,那么我第一举措就是加关税,因此关税战就这么打起来了。当然比这个更难的讲的就是不对等的问题,这个比赤字复杂多了,不但是两国经济关系的复杂,还牵涉到中国自己国内的体制、市场、政府等等因素,这些问题中国人称之为"结构性问题",结构性问题要消除不是一朝一夕的,也不能把这个结构拆了,拆了就塌了,中美经贸关系也就没法搞了,所以得一步一步来。但特朗普说那也不行,一步一步来,我跟你谈了十年了,也没谈出个结果,你还要跟我一步一步来?我还要竞选连任当总统呢,我希望在短时期内就要取得成果,你这个一步一步来我怎么取得成果啊?所以也不行。这是我这是给大家做的一个比较简短的经贸战的解读。特朗普的意思很明显,如果达不成,我给你加关税了,但也不是一下子加,一点一点来,一步一步来。但中国说,你这个不讲道理,你提出要求我们理解,但是你要解决问题的方式、目标我们一下子做不到,只能慢慢来,你如果非要逼迫我们,我也只能跟你不客气了,因此我们也采取了一些对等的方式,从去年3月份开始我们看到关税战就起来了。

  我刚才讲的实际就是经贸这个层面上的双方的说法,实际上比这个问题更严重的不光是这个,它后面是战略层面的,战略层面上怎么解读呢?就是在中美经贸问题凸显了以后,同时在这个之后一个更大的问题出现了,就是中国崛起所产生的外部性的效应,这种外部性效应不光在经贸方面、科技方面,还有战略方面包括国际多边舞台上,在政治上,在军事上,在周边地缘政治上,都对美国在这些领域里的统治地位(我们叫主导地位,他们叫领导地位)构成了挑战。这是中美关系正在经历的一个重大的变化,我把它叫做中美关系出现了一个新的关系格局。

  什么叫关系格局呢?"格局"是中国人的一个说法,有时候我们会说"那个人格局太小",什么叫格局小呢?就是形容那个人心眼太小、胸怀太小、看事情眼光太短浅,我们称之为"格局小"。一般格局小的人事业也不会做得很大,实力也不会很强,所以这个格局的问题牵扯到硬实力方面,也牵涉到软实力方面,国际战略上,格局实力的集中表现就是你在国际上有多大权力,一个重大的国际事务决策,你有多大的发言权,这是格局的第一层含义。从这点来说,美国的实力最大,二战以后的国际秩序就是美国主导的,它是老大,它就有最大的发言权,这是不争的事实。国际关系格局、中美关系格局,二战以后都是建立在实力基础上的,实力造成了实体国家在国际上的权力分配,权力分配的方式是谁的实力大,在处理事务的时候自然它的影响力就大。战后美国的老大怎么形成的呢?就是二战结束以后,美国成为全球实力最强的国家,更严谨地说,它不但是最强的国家,而且比其他比它弱的国家要强很多很多倍。二战后是美国实力最强的时候,经济上,它的GDP占到全球GDP的50%;军事上,它不仅是军事力量最强大的,而是反法西斯战线的领袖;政治上,它的威望最高;文化上就更不用说了,所以美国无论是在政治、经济、军事各个方面都成为公认的老大。所以战后的世界秩序是美国人设计的,几个主要大国在它的设计下组成一种合作班子,构成了战后格局。当然,最后这个战后设计由于美苏之间的对抗,产生冷战,美苏之间形成两个阵营。简短说,两个阵营斗了几十年,最后苏联解体了,所以从90年代初开始,美国又成为在全球没有对手的老大,这个格局我们就给它叫成了一个单极格局或者叫一超多强的格局。总而言之就是美国是老大,它是权力中心,这就是世界格局。

  中美关系的发展多年来,从50年代一边倒站到社会主义阵营一边,到70年代初开始中美关系缓和,重新建立关系,都没有离开刚才我说的美国全球老大这个大格局。冷战结束以后,世界又重新回到美国一家独大这么一个格局,在这个格局下,中国发展外交的基本方针是什么呢?我们叫做"为经济发展服务",即为一个中心服务。我们的底线就是四个原则,四个坚持,外交上保住自己的核心利益,保证主权领土完整,其他的事情我们息事宁人,多交朋友,少树敌,一切为改革开放、经济建设服务。在这个原则之下,虽然中美关系发展得有起有伏,但是基本上是一直往前走的,基辛格一再说虽然美国换了好几任总统,虽然美国是两党轮流执政,但对华关系的基本方针没有变过,基本方针是什么呢?美国人就叫接触战略(engagment),实际上是交往战略,这就是中美关系过去三十多年近四十年的发展的大格局。其中,中美经济关系是什么呢?我们叫做"压舱石",什么是压舱石呢?中美经贸之间的互补关系大家都觉得很好,美国赚大钱我们赚小钱。因为我们原来很穷,赚小钱也很不错,我们国家人多、地广、市场大,很快一部分人富起来了。现在中美关系格局的变化是什么呢?首先是力量对比发生变化了,中国崛起了,2018年中国GDP达到差不多12万亿多美元,美国是20万亿,在当今全球主要国家当中,超过10万亿GDP的国家只有两家,就是中美两家。中美两家2018年的GDP加在一起,差不多要占到全球GDP的40%,这个是多大的经济体?第三位的是日本,日本差不多是我们的一半,所以它就不在一个等级上了。权力结构变化了,力量对比造成美国人在所有场合都已经不可能完全一家说了算了,两场战争对它有巨大的削弱,然后金融危机、经济衰退,对它进一步严重削弱,而在这个过程当中,中国加入世贸以后,两位数的高速发展,连续十多年的发展,改变了这个实力对比。虽然我们实力还差很多,包括我们在科技上领先的也只是一小部分,但是,综合国力作为一个大块头,它站到了跟美国同一个等级的综合国力的位置上,这是一个结构性的巨大改变,就是我说的格局当中的实力和权力地位的巨大改变。一些简单的例子可以说明,比如说在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世行中,中国的投票权大大扩大了,我们现在在联合国交的会费占到了第二位,这些都是实力和权力发生变化的显示。

  在这之外,格局除了硬实力之外,还有软实力,那就是中国的外交态势发生了变化,用我们的正面表达叫新时期的大国外交。大家知道多少年来,我们什么时候称自己是大国外交?我们一直奉行韬光养晦,低调做人,内部说夹着尾巴做人,现在我们不夹尾巴了,变成大国外交了。大家看看我们的"一带一路",看看我们中国出外做生意的人,看看我们的政府官员出国时气势,完全不一样了。在座的大部分嘉宾还是比较年轻的,我是经历过从70年代走过来的人,一代一代的我们的人走出去的精神面貌是完全不一样的。我们现在的外交官,很年轻的,出去也是挺胸昂头,当然有的时候稍微有点过,外交官的表现实际是和我们的外交态势是一致的。我们在周边,美国人把我们说成是经济侵略,有的说你aggressive,带有侵略性,这个我们都是不承认的,但是这种说法都反映了一种态势的变化。在国际关系当中,实力的变化加上态势的变化,这个时候产生的影响就大大不一样了。

  第三个,它要揣测你的目标和动机是不是发生了变化。这些年美国人在这个问题上的看法一步一步改变,最后在前几年多数人形成了一个共识,那就是中国崛起了,目标也发生变化了,现在要当老大了。虽然我们解释说,这不是我们的用意,也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也不承认,但是两国关系不是你承认不承认的事,它如果这么认为的话,它就要对这个事情做出反应了。

  我简单说,这就是三方面的变化,造成了中美关系格局的变化,形成了新的关系格局。新的关系格局是什么呢?就是中美之间原来以"合作为主"的这种关系格局,变成了以"竞争为主导"的关系格局,这种竞争不是公司之间的小打小闹,是两大国、全球最大的两个经济体之间的争夺主导权的竞争,我们叫战略竞争,这种竞争的影响会波及到各个方面。但与此同时,中美关系的另一面还是存在的,就是在座很多人在从事的经贸关系、我们的社会、人文、教育、科技、民间交流,还有我们在许多地区有共同利益需要进行合作,这是另一面。这种关系相互交织,一方面是争夺主导权的竞争现在凸起了,变化在于争夺竞争的一面变成主导的方面,但另一方面,双方需要合作保持这种关系的强大的力量还是存在的,所以我们说中美关系复杂,这就是第一个层面的复杂,两者之间的界限并不清楚,很多方面这个界限是模糊的,是交叉的,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但是它竞争的一面变成主导,对政策造成了根本性的影响,所以回过头来我讲经贸战方面,不仅仅贸易逆差这个问题,而是战略竞争的这一思维起着很大作用,美国方面有很强的力量希望对中国进行制约、制衡甚至遏制。比如,在特朗普政府内部,他的一些重要的岗位上以及从事经贸谈判的岗位上的一些人物,就有主张对中国进行遏制的人物,他们把在经贸方面的政策说要和中国脱钩,为什么要脱钩?和现在美国盛行的一个说法有关系,就是这么多年来中美关系的发展,中国占了美国的便宜,美国突然发现我养了一只大老虎。我现在突然觉悟了,我不能再喂了,我要想办法遏制你。但是遏制很难,怎么办呢?那我跟你脱钩。"脱钩"后面的逻辑是什么呢?因为美国人认为,现在我们还是比你强大,好多方面还是比你先进,你这些年的发展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得了我们的好处,比如我们宽松的环境、你的留学人员从我们这边学了很多先进的科技知识……以后,这种好处我都不给你了,所以我们看到美国这些政策背后是这个考量。最典型的例子就是华为,对华为的态度就代表了美国的政策,因为现在华为在世界上占领先的领域太关键了,比如现在大家热议的5G以及人工智能,当然在整体科技上,我们在大多数方面还不是世界一流,但是中国这个起势是他们非常担心的,这个就是经贸战后面的一面,一旦发生转向以后,政治气氛就会变得非常严峻。经贸方面的变化,在座做实际操作的朋友应该有所感受,在我们智库的这个领域里,我接触的美国人当中,对中国的态度现在变化是非常大的,这种变化形成了当前中美关系形势的一个主导面。

  中美关系发展现在变成什么状况呢?我们从历史发展的走向给大家一个大的图解,从70年代建交,这个过程当中有起有伏,好的时候起,不好的时候伏,80年代特别好,那个时候是为了共同抗苏,中美几乎在战略上成为准同盟关系,那时美国人会装备我们的战斗机,把他们最先进的电子设备装备到我们的战斗机上,把他们先进的雷达提供给我们,为的是什么呢?为的是共同对付苏联的威胁,跟现在大不一样。"六四"造成了中美关系的下滑,之后起伏一直大大小小都有,比如炸馆事件、中美撞击事件,但是总的来说,整个一直是往前走的,这是40年的中美关系。现在再次往下伏,到平行线以下以后再继续往下走,这是因为我刚才说的关系格局的大变化,这次的下浮跟以往每次的下浮不一样,就是美国人把你作为主要竞争对手,主要的挑战者,甚至还用了一个更严厉的词叫做"修正主义国家"。什么叫修正主义国家呢?就是美国人对中国的一系列做法做了一个判断,认为你要改变现行的国际秩序,而现行的国际秩序是谁为主导呢?是以美国为中心的西方主导的。所以中国要改变国际秩序,这个事情是严重的,在这个大背景下的下浮跟以前是大不一样的。目前的最大的不确定性是它下滑会滑到什么程度为止?就像股市的"底",现在是不是到底了,会不会触底反弹,还是更坏?不知道。如果更坏,会坏到什么地步呢?会打起来吗?这就是我们常常听到的修昔底德陷阱,当前中美关系的大形势就是这个状况,面临着非常大的不确定性。

  除了不确定性以外,我认为还有两个有确定性的东西。

  第一个确定性,就是刚才我说的中美关系格局已经发生了重大变化,今天的中美关系已经不是以往的中美关系了,我们进入了一个新的格局,当然这个格局没有完全形成确定下来,就是说它还在转变的过程当中,最后转变成什么样子,现在还不好说。所以对中美关系,总体上多数的意见,多数的认识,是认为现在中美关系在往坏的方向走,但是坏到什么程度分歧比较大,这就是不确定性。就两国官方来说,都认为现在还不是要打起来的时候,我们还有很多共同的利益。特朗普说他不怕经贸战,因为现在美国经济向好、股市、汇市都向好,失业率也是历史新低,所以他说他不怕,如果中国不就范的话,他就还要加关税。虽然表面上特朗普举着大棒子,但在台下他也说,走到那个程度对大家都不好,但是你们吃亏更大,我们还是愿意谈的。中国这边的回应是,你拿大棒来威胁,我不接受,你要坐下来谈,我愿意谈。实质双方还是愿意谈,这是第二个确定性。

  为什么中美两国都愿意谈?道理很简单,如果真正全面贸易战打起来,可能对美国的损害要大大超过他们所能得到的东西,虽然现在看起来它的形势很好,但真等打起来,几千亿产品的关税加起来,几个月、半年、一年以后的结果一定会反弹到美国,整个美国经济会出大问题。很多经济学家认为,美国现在从经济周期来讲,已经站在高点很长时间了,该要下行了,这个风险是完全存在的。怎么谈呢?我们必须要明白美国政府内部的分歧也是非常大的,为什么一开始谈成的妥协方案被否了,那就是因为后来强硬派、鹰派占了上风,还有一个因素就是特朗普他本身没有很强的意识形态因素在左右他的对华决策,他要求的就是那几个大目标,最后他要形成一个他承诺的:我上台以后,美国经济得到发展、美国的就业率得到提高、美国的制造业回流,因此下届总统你们非选我不可,这是他的目标。但是他自己在国内遇到了很大问题,比如对他进行调查的"通俄门",特朗普代表反建制派的力量,现在回过头来,建制派和民主党对手在围追堵截他,还有很多对他不利的隐患存在。这些都会影响他对华经贸、对华关系谈判的条件。

  最后简单来说,目前中美关系就是处在下滑当中,短期情况不太乐观,这个短期多长,可能是三五年,可能会更长一点。但是从长期来说,我相信中美之间大家还是要在一起共处,因为中美关系太大了,toobigtofail,它太大了,不能倒,对双方来说是如此,对地区、对全球经济,包括经济之外的国际秩序来说,都需要这两个大国在一起共处。除此,双方也有非常强大的要维护这种共处关系的力量存在,虽然这种讲"中美关系友好"、"中美合作"的政治气氛下降,但实际上这个力量还是存在的。

  如果用理性思考观察判断中美关系,毫无疑问,最后双方还是会坐下来谈,谈成一个双方可以共处的这么一种新的平衡,这个新的平衡肯定跟原来是不一样的,这是一种新的国际关系格局,这种格局当中美国还是最重要的一个力量之一,但是就不是一手遮天的老大了,美国要接受发生这个观念转变。当然中国也得有一个新的观念,如果我们再往前发展的话,我们必须面对二战以后形成的以美国为核心的国际秩序,这是一个客观现实,如果无视这个客观事实,想很快地说我现在强大起来了,我要改变它,很可能会事与愿违。所以需要双方决策层智慧地判断形势、拿捏政策,形成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的过渡,我叫做"重建平衡"。这个过程很不容易,现在在各个国家内部,两股力量在兴起,有很强大的影响,一个是民族主义,一个是民粹主义。我们在全球都看到了,国内因素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有力地影响着外交决策。这在中美两国也是同样的,特朗普上台实际上是这两股势力把他推上来的,这在美国对华政策中是有很突出的表现,反过来中国这边,美国人也认为我们也不是一个省油的灯,所以两个之间就会造成这么一个态势。我就讲到这里,下面我们可以做一些交流,谢谢大家!

  

  【提问环节】

  问题1:现在中美关系走到这一步,预测一下下面会怎么发展?因为到3月2日就要到时间了,关于加税的问题,其实在座的人都很关心加税的问题,会怎么发展?

  崔立如:到3月,之前谈判约定的经贸战90天期限就要到了,能不能达成一个妥协,我的理解是,从现在双方的架势、态度和透露的一点信息,我是觉得90天以后,中国不可能完全满足特朗普要求的两个目标,这不可能。但是,可能会达成一个中间性、原则性、框架性、部分性的东西,目的是使关税战不要重新再打起来。双方一定会有各种不同的幅度的让步,这取决于双方谈到什么程度,特别是取决于相互的估价,因为现在双方共同的架势很明显,第一个要避免最坏的结果;第二,在避免最坏结果的同时,还是想最大可能地保住自己在底线往上一点的利益。还有一个重要的考虑,就是要形成一个双方都可以接受但又不造成对国内来说我是屈服于对方的压力而签订的协议,这个也是外交谈判当中一个非常重要的目标。我倾向于,双方可能达成一个大体上过得去的东西,细节再继续谈,这就是中美关系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的状况。也就是我说的,以竞争主导的关系,我们如果从中国来判断的话,以往在美国的宽松条件恐怕要发生大的变化,不会回到过去的。

  提问2:特朗普提出了个90天期限。您觉得90天下来,可能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突破?近期发生的一些事情,比如孟晚舟事件、加拿大毒贩事件可能会给我们带来什么样的节外生枝的影响?

  崔立如:我觉得是这样的,这里比较复杂,不好预测。美国现在的情况是这样,特朗普现在对中国的强硬态势,让他几乎是得到美国绝大部分人的支持,包括工商界的支持。从他们的观点来说就是美国人宽容的时间太长了,所以现在应该采取强硬政策,迫使中国要做出改变,这是一致的。分歧在于你的目标是什么,美国大部分人包括工商界的目标还是希望维持中美之间的经贸关系,认为两国还是要共同发展,但是有一部分势力,就是刚才我讲的脱钩势力,希望中美脱钩,这是个严峻的现象,包括孟晚舟事件都是这些势力在后面。

  从我们来说,中美贸易战和我们国内的改革密切相关。现在中国国内的改革分歧很大,一定程度上来说,中美经贸战也有坏事变好事的方面,可以"倒逼"我们的改革,这也是我们对美国人说的比较"正面"的话:即中国的改革开放要继续发展,你们提出的很多要求和我们继续发展的方向是一致的,只不过是我们在未来某个时候要做的,现在逼得我们现在往前做了。当然逼得我们往前做还有一个原因,就是中国国内经济形势本身存在问题,加上中美贸易战影响了大家的心理预期,形势变得更严峻了,所以也逼得我们有些东西做了,也可能逼得原来没想好或者不想做的事情现在也得拿出来先做了,这是它好的方面。现在双方谈判透露出来的消息就是结构性的一些方面还没有达成共识。我们在结构性的哪些东西是我们自己想未来还要做的,这个好说一点,哪些东西是我们未来坚决不想做的,但是美国人一定要求我们做的,这个东西比较麻烦,比较敏感。这里有一个风险问题,双方谈判里还有一个很强大的就是政治因素现在上升了,政治因素包括意识形态,在猜测对方在这个问题上要达到什么样的政治目的,这又造成了双方之间非常复杂的考虑。比如国企的问题就牵扯到这个问题,国企问题在国内本身就是争论非常大的,这个就有很多不确定性,这个就是我讲的不确定性方面。在90天内解决这些问题,我觉得不太可能,但是由于双方觉得达成一个东西,从理性的角度来说,双方都是需要的,所以我押宝押到暂时达成过渡性的东西可能性概率更大一些。

  从长期估计,我自己有一个感觉,希望中美双方之间共处、互利的力量还是强大的,但是在现在转变当中,这部分力量的声音现在大大低了,在美国还有一种情绪就是要给中国一点颜色看看,很多人并不是说真要把这个中美关系搞坏了,等这个情绪过了以后,看到中美关系恶化之后产生的实质后果之后,这部分主张共处、互利的声音还会慢慢起来,现在我跟美国人交往当中已经感觉到这部分声音已经开始在一点一点苏醒。另外,很大的不确定性是特朗普本人造成的不确定性,特朗普性格本身就带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他的整个班子里,现在人员变动很频繁,说不定什么时候哪个关键岗位上的人一变动又会发生一些变化。总之这对未来发展还是会产生影响。

  提问3:您刚才提到了这个时间、这个矛盾点为什么从去年开始爆发,您讲了很多美国方面的因素,由于特朗普上任,他想寻求连任等等。从中国的角度,您讲一下为什么在这个时间爆发?这是一个问题。

  第二个问题,将来肯定是不确定性,没有尘埃落定的时候,从您的观点来讲,比如在中国,不管是从企业、个人、政府,应该做好什么样的准备,什么样的心理准备,或者说除了心理准备还要做什么样的准备?

  崔立如:我觉得中国长期我们对美国,说得缓和一点就是低估了特朗普这两个目标的决心,说得稍微过一点就是我们对整个形势发展的判断有点滞后。实际上美国的政策形成这个大的变化,几年前这个趋势已经越来越明显。我们不要再把中美经贸关系看成是压舱石了,压舱石是中国人的说法,美国人从来不用这个说法,何况即便是压舱石,也不能保证船不翻。风浪太大的时候,有压舱石船还是要翻的。等到中美关系进入到竞争主导的时候,这个压舱石的作用就更加下降了。我们对整个判断是有点滞后的。

  另外,对特朗普,我们也有误判。觉得我们给他一点甜头,他来访问,我们高接待,给他一个采购意向性的大礼包,就绝对能解决问题了,我觉得这个都是有点低估形势。美国人跟我们的想法,由于文化、体制等各方面原因,和我们对形势的认识有一个很大的差距,对相互的评估也有很大的差距,我把它叫做认知差距(perceptiongap),是比较严重的。双方现在的对话效果不好,经贸谈判好多年对话效果也不好,就是公说公的理,婆说婆的理,所以很大程度上我们觉得我们说得已经很清楚了,道理已经很明白了,你怎么就不明白呢?美国人认为你就是跟我打太极拳,所以我必须对你做出警告。

  从中美关系来说,现在绝不是一个合作共赢的形势,在未来相当长一段时间就是要"管理风险",这是一个关键词。所以在相当长一段时间内,怎么使形势不要下滑,这是主要的。双方有基本的利益是这样的,共识也是这样的,"太大不能倒",这点双方是有共识的,我们以前一直讲斗而不破,美国人现在也是讲斗而不破,只是在斗的过程中我要变得更好。

  怎么管理风险?管理风险首先双方对话得对到点子上,第二是管理风险的意识要建立。我们现在有时候谈,老设定一些高目标,这是没有用的,现在的气氛下,很多高目标是不太可能的。但是我们找一些比较实际的东西,比如在对方底线之上可以做的事情来推进,我想这是可行的。我们现在常说,中国从富起来进入强起来阶段,这个强起来是什么意思呢?强起来的一个简单的说法,就是你的竞争力强起来,强到可以挑战它的核心竞争力的时候,它对你绝对是要采取打压措施的。行业里就是这样的,现在已经不仅仅是某个行业了,它已经形成了一个政策,美国国会还会推出进一步的很多东西,包括立法、行政的东西来限制中国。但是在一些模糊领域里,不太确定的领域里,还是有灵活性的,比如西方有一个巴黎统筹委员会,巴黎统筹委员会的背景就是中苏冷战。那时候对所谓社会主义国家有一个出口名单,这个名单是绝对限制的,然后有一个两用的,一个模糊的名单,有一个灵活度,这个就是具体职能部门在执行的时候做判断。另外我觉得在美国,并不是铁板一块,比如说在现在华盛顿的圈子里和州下面情况不一样,不同地区、不同行业对中国的评估认识也会不一样,企业要做研究或者委托做一些研究,看看可能性有多大。

  提问4:很多人都讲中美关系,我想听听你的预测,如果用一个词来描述五年以后的中美关系,你愿意用哪一个词,为什么?

  崔立如:五年以后的中美关系,我想紧张状况会比现在要缓和。大概是这么一个估计,但是不会回到过去那种宽松的好的环境。按照惯例,任何事情,特别是在政治介入以后,一定是矫枉过正,一定是要过正的,像一个钟摆一样,钟摆一定是从这边摆到这边,往回摆的时候,一定会摆到这边,然后逐渐摆的幅度变小,逐渐进入中线一点,这是我估计的五年以后的情况。过正以后,有一部分现在其实不太赞成的力量会慢慢发声,过正造成的影响会给决策者、政治家也产生影响,所以他会回摆过来。还有一个不确定性就是双方对这个认识观念的变化,中美关系刚才讲到在同一个等级上是互动关系,中国现在也在讲"塑造",他也是可以采取主动的,中国这个主动也可以影响世界向这边摆,也可能向那边摆,所以这是中国方面的因素。大概率是会好一点。

  提问5:我是天津自贸区的,我的问题是,目前中美贸易关系在全球范围内都产生很大影响,您觉得中国和其他国家的国际关系因此在未来的几年中会不会发生一些变化,从国家战略角度、国家关系角度,会有什么样的影响,比如和欧洲,比如和俄罗斯,比如和日本等等其他欧洲国家。

  崔立如:我也只能简短来说,中国崛起造成两方面的影响,一方面是正面的,就是中国崛起我们的实力增强了,实力增强的同时也意味着吸引力增强了,所以这方面是往正面发展的。但与此同时,大家看到我们的外交战略,也会造成其他国家的担心,一部分国家的怀疑,还有一部分国家可能带有一点恐惧。这就取决于中国的政策能不能尽量减少、消除不利方面,扩大有利的方面,这就是外交决策战略对具体问题的处理上能不能把握得好。

  你刚才的问题,如果我们处理得好,你就是往正面方向发展,如果处理不好,造成我讲的负面的东西多了以后,中国的外部形势可能还会遇到一些麻烦,我们看到周边国家,日本、印度就是这种情况,处理得好一点,他这样,如果不好,他就到美国那边去,欧洲也是那样。

崔立如,爱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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