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的举报者

 

又有一位讲西方文明的大学教师被学生举报了,在她被照例停课之后,这所大学的西方文明和西方思想史,就没有老师敢上了。其实,按这个势头折腾下去,别说这所学校,可能全国的大学,再也没有人敢教西方历史,西方思想史,乃至西方法律思想史,新闻史,甚至,西方经济学,经济思想史,凡是涉及西方的课程,都得停了。如果有一天连自然科学的课也被学生举报,那么,咱们的学校,是不是又该回到大清的时代,只能讲经史子集了?

这样美好的前景,不是我今天所要讨论的。我想的是,虽然我们这些人在拼命抨击学生告老师,但对举报者来说,他们也许自以为是干了一件正确的事情。我们跟他们,分属两个不同的世界。我越来越相信,很多举报者,其实是出于真诚,他们真诚的相信,老师是在放毒,而他们有义务阻止这件事情的发生,所以,他们是在干一件好事。

从小就被教导要及时举报同学,把同学之间的事儿汇报给老师,是一件能得到老师夸奖的事情。从小就被灌输了某种非黑即白的价值观,只要不符合从老师哪儿得到的知识的东西,一定是错误的。这样的错误,绝对不能允许它们泛滥,当然更不能被允许在课堂上被讲述。所以,凡是讲了跟他们在中学所学知识不一样的道理的老师,就一定有问题。必须报告校长,加以制止,不能让这些老师再继续上课。甚至,如果被告的老师因此进了监狱,他们也是会拍手称快的。

这样偏执的学生,绝对不是我虚构的,不仅有,而且越来越多。仅仅中学那点可怜的皮毛而且不正确的知识,就足以让他们感觉真理在握,而中学老师那种真理灌输式的教学方式,更加坚定了他们的偏执。我相信,如果面对这些举报的学生,校方如果不采取行动处理老师的话,他们还可能继续闹下去,因为,他们自以为是真理的捍卫者。

我曾经跟很多中学老师打过交道,我知道他们,根本就不读书,家里除了教材和教辅,一本书都没有。但是,就是这样的老师,硬是可以轻而易举地打败大学里那些满腹经纶的老师。因为他们把真理在握的偏执,灌输给了学生。那些根本就是出坏的学生,其实不可怕,而这样真诚的学生,才真正可怕。在这里,我不是在怪那些中学老师,他们也是职业行为,身不由己。然而,由于他们的行为,使得很多学生真诚地把一些片面,零碎,甚至错误的知识,当成了真理,把一种很卑鄙无聊的行为,当成了正义。而且,谁劝都劝不动,刀枪不入,就像当年的义和团神灵附体一样。

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们的学生被教成了这样。但是低下头仔细想想,现在的中学教育,如果这些学生自己不看点书,无条件相信他们的中学老师,而这些中学老师又真的让他们高考拿到了高分,考进了名校,那么变成这样,绝对是大概率事件。

我这个做了一辈子老师的人,也不知道怎样才能改变他们,虽然明知道他们一旦进入社会,肯定会吃大亏,但是,在他们没吃大亏之前,绝对是无能为力的。因为,还没等我做什么呢,就被他们举报了。而在今天这个大环境下,只要被学生举报,基本上就只能下课了。

张鸣,鸣人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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